汝窯為什麼是五大名窯之魁：天青釉、瑪瑙入釉與三筆億元級成交

二〇一七年十月三日，香港蘇富比秋拍「俊雅清凝——樂從堂藏宋瓷粹珍」專場，一件直徑十三公分的北宋汝窯天青釉洗，以二點六億港元落槌，連佣金二點九四三億港元成交，刷新當時中國瓷器的世界拍賣紀錄。買家是一位亞洲私人藏家。

一件巴掌大的筆洗，二點九四億港元——平均每一公分直徑超過兩千萬。這個數字把「汝窯為魁」四個字，變成了可以計算的行情。

本文用四筆成交與若干關鍵事實，拆解汝窯的價格邏輯。

一、汝窯是什麼：燒了二十年的御用窯

汝窯位列宋代五大名窯「汝官哥鈞定」之首，燒造於北宋晚期的汝州（今河南寶豐縣清涼寺窯址），是專為宮廷燒製御用瓷器的窯口。

它的第一個關鍵詞是短。學界普遍認為汝窯的御用燒造時間只有二十年左右。北宋末年，金兵入侵，窯火隨之熄滅——存世品在南宋初年就已經十分珍貴。

第二個關鍵詞是少。根據故宮博物院二〇一五年「清淡含蓄——汝窯瓷器展」的統計，世界各地博物館及私人收藏的傳世汝窯瓷器約九十二件。其中台北故宮博物院二十一件、北京故宮博物院十七件、上海博物館八件、英國戴維德基金會七件，其餘散藏於美、日博物館和私人收藏。

九十二件，就是這個門類的全部庫存。而且大部分在博物館裡，永不流通。

五彩龍鳳紋八方葫蘆瓶（二件）——雨過天青——釉色如雨後初晴的天空，這是汝窯留給後世的顏色標準

二、四筆成交：一個門類的價格史

這張表本身就是一部中國藝術品市場史。

一九九二年，三犧尊五千萬港元——那時這個數字已是天價。二〇一二年，葵花洗二點〇七八六億港元，叫價三十四輪。二〇一七年，天青釉洗二點九四三億港元，再破中國瓷器世界紀錄。二〇一八年，一件僅十公分的天青釉茶盞，五千六百三十五萬港元。

三十年間，能在市場上流通的汝窯屈指可數——有統計稱，一九四〇年以來在拍賣會上售出的汝官窯僅六件。每一件上拍，都是一次全民定價。

青花纏枝蓮紋雙耳尊——三十年四筆——從五千萬到二點九四億，每一件汝窯上拍，都是這個門類的一次全民定價

三、天青釉：一種顏色的技術門檻

汝窯的核心資產是天青釉。傳說宋徽宗夢見雨過天晴雲破處的一抹青色，寫下「雨過天晴雲破處，這般顏色做將來」，命工匠燒製。傳說不可考，但天青色確實成為汝窯的顏色簽名。

技術上，這個顏色來自三個條件的疊加。

其一，瑪瑙入釉。南宋人周煇《清波雜誌》記載：「汝窯宮中禁燒，內有瑪瑙為釉。」清涼寺窯址的考古發現證實了釉料中使用瑪瑙。瑪瑙的二氧化矽結構與普通石英不同，對釉面的光澤質感有微妙影響——「青如天，面如玉」的玉質感，與此直接相關。

其二，兩次入窯。汝窯多須先素燒、再釉燒。素燒提高坯體強度，允許施更厚的釉層；厚釉才能燒出凝脂般的堆積感。

其三，還原焰的火候。天青介於藍綠之間的微妙色調，對窯內氧分壓極其敏感——差一點偏灰，差一點偏綠。二點九四三億港元買的那件洗，「釉如凝脂，天青猶翠，冰裂瑩澈」——這十二個字裡的每一個，都是火候的獎金。

吉州窯天目茶碗——釉如凝脂——瑪瑙入釉加兩次入窯加還原焰火候，三個條件疊出來的玉質感

四、芝麻支釘：細節裡的定價

汝窯的工藝簽名，除了釉色，還有支釘痕。

汝窯採用滿釉支燒：器物裡外施釉後，以支釘工具撐起放入窯內。出窯後底部留下細小的支釘痕，因形似芝麻，稱「芝麻支釘」。樂從堂那件天青釉洗，底見三芝麻花細小支釘——三枚支釘，直徑以毫米計，是鑑定汝窯的第一落點。

支釘痕的意義不在「有沒有」，而在「對不對」：釘痕的數量（三、五枚不等）、分佈、斷面的顏色與緻密度，都要與窯址出土標本比對。作偽者能做出芝麻大小的釘痕，但支釘斷面的胎質、釉在釘痕邊緣的收縮形態，是極難模仿的。

另一個細節是開片。汝窯釉面的蟬翼紋開片，是出窯冷卻時釉與胎收縮速度不同所致——起因偶然，不可設計。開片的走向、疏密、深淺，配合釉色的瑩澈程度，構成每一件汝窯獨一無二的「皮膚」。

青花龍鳳紋梅瓶——芝麻支釘——滿釉支燒留下毫米級的釘痕，是鑑定汝窯的第一落點

五、器型分層：什麼樣的汝窯最貴

從成交與館藏結構看，汝窯的價格分層依四個變量。

第一，器型的稀缺度。傳世汝窯以洗、盤、碗、瓶為主，水仙盆、三犧尊、茶盞等器型屈指可數。二〇一二年拍出二點〇七八六億的葵花洗，是現今唯一存世的葵花六瓣形盆洗；二〇一八年的茶盞，也是極罕器型。

第二，品相。汝窯流傳近千年，完好無損者極少。樂從堂的洗被評為「幾近完美」——在九十二件的盤子裡，完美品相的私人藏品可能不到五件。

第三，遞藏。樂從堂的洗原藏台北鴻禧美術館；葵花洗是英國著名收藏家克拉克夫人舊藏，上世紀七十年代轉入日本收藏，並與大英博物館所藏的一件汝窯洗原為一對。來源的每一環，都是價格的承重牆。

第四，釉色等級。同為天青，「猶翠」與「偏灰」之間，是千萬級的差距。

青花五彩八仙人物將軍罐——九十二件的盤子——傳世汝窯的全部庫存，其中能流通的私人收藏屈指可數

六、看懂四個位置：汝窯的判斷順序

一看釉。天青的色調、玉質感、釉層厚度。釉面要「瑩澈」——既不是玻璃光，也不是啞光。

二看片。開片的走向與疏密是否自然，蟬翼紋的層次感。

三看釘。底部支釘痕的數量、分佈與斷面特徵，與清涼寺窯址標本比對。

四看底。圈足的修坯方式、胎色（所謂「香灰胎」）。

這四個位置看完，一件「汝窯」的基本面就有了輪廓。但必須說明：汝窯的鑑定是全球古陶瓷界公認最難的題目之一，窯址標本、熱釋光檢測、流傳文獻三者缺一不可。市面上流通的「汝窯」，絕大多數過不了第一輪篩查。

胭脂紅地軋道粉彩開光五穀豐登內青花碗——最難的題目——釉、片、釘、底四個位置看完只是基本面，窯址標本與檢測缺一不可

七、送拍前的六項準備

一、影像。全形、底足（支釘特寫）、釉面局部（拍釉層厚度與開片）、口沿，六到八張，中性灰背景，釉色還原要準。

二、尺寸與重量。口徑、足徑、通高、重量逐項記錄。

三、品相。沖線、磕碰、磨釉、修復的位置與範圍逐項拍照。高古瓷的修復史要如實申報。

四、流傳文獻。購藏憑證、舊圖錄、展覽紀錄、早年鑑定文件，逐項整理——對汝窯這個級別，流傳文獻的完整性幾乎等同於合法性。

五、來源敘事。藏家體系、經手古董商、展覽履歷，能還原多少還原多少。

六、費用清單。評估費、圖錄費、保管費、佣金比例與計算基數、結算週期，要求書面說明。費用與結算方式以書面為準。

八、常見三問

Q1：市場上能買到汝窯嗎？

幾乎不能。九十二件傳世品大部分在博物館，私人手中的不足十件，且幾十年才流通一次。市面上自稱汝窯的，要先用窯址標本與檢測過一遍——絕大多數是後仿或誤定。這個門類的機會，屬於準備了幾十年的藏家。

Q2：既然買不到汝窯，研究它有什麼用？

汝窯是高古青瓷的價格之錨。它定義了「宋瓷」這個品類的最高標準——釉色、工藝、稀缺的組合方式。看懂汝窯的定價邏輯，再看龍泉、官窯、耀州，座標系就建立起來了。

Q3：二點九四三億港元之後，汝窯的紀錄還會被刷新嗎？

只要還有一件夠等級的汝窯願意流通，就有可能。這個門類的特殊性在於：紀錄不是被需求推上去的，是被供給的絕對稀缺架上去的。每一件上拍都是事件，每一個事件都可能是新紀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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