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縷玉衣與漢代葬玉制度：2498 片玉、1100 克金絲背後的一套規矩

漢代玉衣不是一件「工藝品」，是一套制度。西漢中山靖王劉勝的那件，全長 188 釐米，用 2498 片玉，金絲約 1100 克，分頭套、上衣、褲筒、手套、鞋五大部分、十二個組件。燒製它的費用，相當於當時一百戶中等人家的全部財產。這套東西今天看不到流通——原因不在價格，在來源。

先把這件器物的基本數據擺清楚。玉片大小不一，長方形、正方形、三角形都有，每片都在角上鑽三到五個孔；有些鋸縫只有 0.3 毫米，鑽孔直徑 1 毫米，金絲最細處直徑 0.08 毫米，與一根頭髮相當。上百名工匠做了兩年多。

獸面紋三角琮——金縷玉衣的頭套——玉片按人臉分片設計，臉蓋、頭罩分開製作，邊緣以織物鎖邊

一、玉衣是什麼，給誰穿

玉衣又叫「玉匣」，是漢代皇帝與高級貴族的殮服。

它的觀念基礎是「玉能護屍」。《抱朴子》說「金玉在九竅，則死人為之不朽」。漢人相信玉是山石之精，把玉覆在人身上，可以保住精氣、等待復生。這個觀念把先前零散的殮玉——綴玉面罩、玉琀、玉塞、玉握——整合成一套完整系統。

玉衣的源頭可以追到周代的綴玉面罩與綴玉衣服。形制完備的玉衣何時出現，學界說法不一，盧兆蔭認為可能出現於文景時期，武帝時開始盛行。

二、等級：西漢沒定死，東漢才嚴格

這裡有個常被誤讀的地方。

《後漢書·禮儀志》寫得明確：東漢時皇帝用金縷，諸侯王、列侯始封、貴人用銀縷，大貴人、長公主用銅縷。

但劉勝是諸侯王，按東漢制度只該用銀縷，他穿的卻是金縷。原因不是僭越，是西漢時制度還沒定死。玉衣的等級規定要到東漢才嚴格執行。這一點反過來成了斷代依據：一件諸侯王墓裡的金縷玉衣，大體可以把年代壓在西漢。

玉雕瑞獸擺件——玉衣片的鑽孔——每片玉在角上鑽三至五孔，孔徑約一毫米，金絲從中穿過編綴，這是全器最耗工的環節

三、怎麼做出來的

製作由朝廷「主作陵內器物」的少府屬官東園匠負責，也不排除有些玉衣產於較大王國的玉器作坊。

工序分四步：

1. 設計。按人體大小繪出原大圖樣，標出各部位分片。

2. 製片。選料、鋸片、鑽孔、拋光。玉片要能貼合人體曲面，腹部突出處的片子形狀尤其複雜。

3. 編綴。用金絲按圖樣分部位編連，邊緣以織物鎖邊。

4. 套合。各部位都留開口，裝殮屍體後再連綴起來，像穿鎧甲。

二〇一八年國博「漢世雄風」展上，劉勝那件玉衣的腹部明顯突起——史料說他「樂酒好內」，看來酒喝得不少，玉衣照著身形做的。

四、為什麼只有漢代有

玉衣在漢代之後就消失了。終結它的是曹魏黃初三年（公元 222 年）曹丕的一道命令。

理由寫在他的詔書裡：「漢氏諸陵無不發掘，至乃燒取玉匣金縷，骸骨並盡。」

翻譯過來：漢朝皇陵全被盜了，盜墓的人為了取玉衣上的金絲，放火燒屍。厚葬引來盜掘，盜掘毀了屍骨——曹丕以此為由，下令禁用玉衣。

所以玉衣的存世時間，前後約四百年。這也是它今天只見於博物館的原因之一：它本來就是墓裡的東西，不是傳世的東西。

和田青玉雕玉琥聯印——玉衣的手套與鞋——五指分片、鞋底分片，末端以金絲收口，這些小件最能看出漢代玉工的精度

五、出土有多少

到目前為止，兩漢諸侯王墓出土的玉衣共三十餘套。

西漢的出自北京大葆台、河北滿城、定縣、鹿泉，河南永城柿園、保安山、僖山，山東曲阜九龍山，江蘇徐州獅子山、北洞山、高郵天山、大雲山，安徽雙墩，湖南長沙風篷嶺，廣東廣州南越王墓等二十餘座；東漢的出自河北定縣北莊、定縣 43 號墓，山東淄博、濟寧，河南淮陽，江蘇睢寧、徐州土山等八座。

廣州南越王墓那件絲縷玉衣是特例——用絲線編綴，屬於南越國的自我規制，與中原制度不同。

六、市場上看不到玉衣，能看到什麼

玉衣不可能進入拍賣。它出自經科學發掘的諸侯王墓，屬國家所有，法律上不存在流通空間。

藏家手上能碰到的是同一套制度裡的配件：玉衣片（散片）、九竅塞、玉握（豬形）、玉琀（蟬形）。這些東西當年數量極大，散落民間與海外的不在少數。

二〇二〇年十月十日，中國嘉德香港「觀古 II——玉器金石文房藝術」專場，編號 0705 的一組「漢 白玉蟬和玉塞（各一件）」，高 6.5 釐米，估價 65,000 至 75,000 港元，來源為香港藏家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購入。這是這一類小件在市場上的常見價位——幾萬港元，不到一件清代玉牌的十分之一。

價格低的原因不是工藝差。是數量多、題材冷、且不能講故事。九竅塞是實用器，形制標準化，長相雷同；玉蟬雖然有名氣，但傳世與出土的總量足夠滿足需求。

玉龍——漢 白玉蟬與玉塞——蟬身扁平、陰線壓地隱起，俗稱漢八刀；玉塞作八稜柱，稜線硬朗，這是最典型的漢代葬玉組合

七、玉衣片怎麼看

如果手上有一片或幾片玉衣片，判斷要點有四：

一看鋸縫。 漢代用線鋸加解玉砂開片，鋸縫窄而直，縫壁有細密的平行砂痕，縫寬常見 0.3 至 1 毫米。現代用電動切割，縫更窄、更光，或者乾脆沒有砂痕。

二看鑽孔。 漢代鑽孔多為兩面對鑽，孔徑 1 毫米左右，孔壁呈兩頭大中間小的「蜂腰」形。單面鑽的新仿孔，孔壁是直的圓柱。

三看拋光。 玉衣片表面拋光細緻，但邊緣常保留未拋光的粗面——因為要穿絲，拋光與否不影響使用。這種「面光邊糙」的處理是漢代的做法。

四看沁色。 玉衣片長期貼近屍體與棺液，沁色往往深且不均，常見褐斑、黑斑。染色做舊的沁色浮在表層，顏色均勻。

玉制羽觴杯——玉衣片的邊緣——表面拋光而邊緣保留粗面，是為了穿綴金絲，這種「面光邊糙」是漢代葬玉的通行做法

青玉松鶴延年擺件——玉衣的褲筒——左右分片、按腿形裁切，接縫處以金絲密綴，是最能看出設計圖樣的部分

八、三個常被問到的問題

Q1：玉衣片值錢嗎？

單片不值錢，幾百到幾千港元。但一套完整、同坑、同料、沁色一致的組片，價格會上一個台階——完整性是這類器物的核心價值。拼湊的組片，行家一眼能看出來：不同坑口的沁色、玉質、厚度都不一致。

Q2：玉蟬為什麼比玉塞貴？

三個原因。玉蟬有明確的「漢八刀」工藝辨識度，有「蟬蛻復生」的文化寓意，且形態完整、便於展示。玉塞是圓柱與八稜柱，沒有觀賞性。同樣是葬玉，市場只認有故事、有造型的那一類。

Q3：這類東西能送拍嗎？

要看來源。有明確早期出境記錄、海外舊藏、流傳有序的，可以送；來歷說不清的，正規拍行不會接。送拍前把來源材料整理成一份時間線——哪年由誰購入、經過哪些藏家、有沒有圖錄或發票——比任何鑑定意見都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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